缓缓

 

*荒花

*可能还是会回到原定计划的十章……不写大纲系列后果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花鸟卷第一次见到荒,是在召唤阵中。他的身形高大,妖气若有若无但依旧强大得让人一阵心悸。那样强烈的压迫感终归是大妖居高临下的傲气,彼时他却是虚弱不堪,呈出与平日完全不符的状态,只轻轻地抬了抬眼皮,目光游移地扫过阵前陌生的人与妖们,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双臂,双唇张合像是要说些什么,却终究没有说出来,最终没有任何征兆地直直往身后倒去。她连忙驱着鸟儿前去扯住他的衣衫,尽量放缓他倒下的速度,以防大脑受到强烈的冲击。

 

受阴阳师所托,随后她第一次踏入了他的梦中。

 

那是一片压抑窒息的虚无。

 

荒就浮空躺在那一片虚无之中,闭着双眼,脸色苍白。他像是坠入了一场梦,梦中有着难捱而令人眩晕的漩涡,将他拉扯而入。花鸟卷站在一旁,有些不知所措,在一片慌忙中好不容易想起入梦前阴阳师的一番指引,才匆匆抬手招来画境。

 

刹时虚无的灰暗悄然退散,转而被画境中的山水桃源所替。

 

荒的身子亦由浮空转而平躺在了有些湿软的草地上。他抬起双手,有些胡乱地朝空中摸索着,嘴中像是呢喃着什么,她忙凑前俯身去听,就连耳廓都感受到了他吞吐的温热气息,却依旧听不真切。

 

“……海……”他却是在迷迷糊糊间,一把握住了自己的右手。突如其来的冰凉将她的一袭温热紧裹其中,不愿松开动弹。

 

“大人,这儿是画境,没有海呢。”她好不容易听清了什么,出声安慰着眼前紧皱眉头的人,细细密密的薄汗从他的额上渗出来,彼时的虚弱与狼狈一览无遗。她正伸手想替他拭去那些冷汗,却见着他紧闭的双眸忽然睁开,凛冽的目光直直刺向自己。

 

不由得惊呼出声,花鸟卷下意识地挺直自己的身子,只见原本一脸狼狈神色的大妖匿去了那份窘迫,转而显出警惕的神色,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陌生的女子,由发梢至脸颊,由她白皙的脖颈至她柔软的双手——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,猛地甩开了她的手。

 

“……这是,哪里?”他将双臂支撑着自己坐直起身,目光打量着四周,随后朝花鸟卷发问道。

 

“大人在我的画境之中,一切都很安全。”花鸟卷自是没有责怪他的意思,只将双手收回交叠着放在自己膝上,稍稍歪了歪头,答道。得到了答案的荒又重新闭上了双眼,大概是在整理着自己紊乱的思绪,但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,或者说感觉到了什么——眉头重新紧紧皱起。

 

她一向是个细腻敏感的人,见荒再次皱起眉头,不由得慌张起来:“荒大人……这画境,可是让你有所不适了?”

 

“没有。”

 

“那就好……大人怕是做了噩梦,身上的伤倒是不太严重。”长舒一口气,花鸟卷笑着朝他解释着此时眼前的状况。不知是哪个词眼戳到了荒的慌乱,他匆匆开口打断了花鸟卷,神色间有那么一闪而过的慌忙,手上的动作却是十分诚实地到处摸了摸自己的身子,低头确认着身上的伤口。花鸟卷看不清他的表情,猜不准他的心思,只安安静静地跪坐在一旁,等着他再一次开口。

 

过了一会儿,他大概是对自己此时的身体状况有了个大致的了解,于是便再次抬起头,说:“带我出去。”

 

她好看的双眸随着垂首的动作一同微微垂下,睫毛扫在眼底,大概是想说些什么的,最后又像是自己说服了自己,终究没有开口。

 

画境散没间带去了原本的那片虚无,荒即将从迷眩的梦中转醒。

 

花鸟卷才像是想起什么了一样,在那漫天花雨中急急出声,也不知被荒听去了没。

 

“大人,吾名花鸟卷。从今往后,由我来照顾您。”她说。

 

 

花鸟卷从此如她所说,成了荒的院中常客,亦成了他的梦中旅人。

 

她其实也有过慌张的时候,毕竟不是所有计划都一帆风顺。譬如那天,那大妖用妖力锢着自己的画中鸟,面若冰霜地敲响她的屋门,仿佛下一秒就会脱口而出什么恶狠狠的话语——又不知是哪儿让他生了软,踌躇了许久后什么也没说,棱角分明的脸庞有些不知所措的僵硬。他的目光躲着自己,又在默然间松开了妖力的束缚,说出妥协的字句,还像模像样地朝自己警告了一番,大概是还搬出了南院的那只九命猫作威胁。

 

若是荒真的当着自己的面将那鸟儿杀死,她其实不太知道该如何面对。画中鸟常栖于荒的院子里,倒是她自己的想法。鸟如媒介,牵连着荒的梦境与她的画境,又似个平日吵嚷不得安生的放哨者,将荒的噩梦全数看了去,匆匆忙忙地在花鸟卷那儿搬着救兵。

 

他几乎日日有魇相缠,也不知是何处惹得是非。后来,花鸟卷借着画境入梦,成了常事。

 

梦中她常常望见一个少年,面容俊俏,轮廓间都是荒的影子。他的身上满是伤口,被一群人类推着嚷着逼入深海。而荒自己,却是在一旁观望着,连步子都迈不出一步。

 

大人……她试着走上前去轻轻扯住荒的袖子,语间发出软软糯糯的称谓,小心翼翼地朝他发问,我们走吧?他像是失了神,只目光紧紧投向那不远处的人群嘈杂攘动,那些人类不时发出粗鄙的言语和大笑,似是看不到他们的存在。风刮在脸上带着海腥气,他的手任由花鸟卷牵了去,恍惚地由她带着自己一步一步离开海岸。

 

后来她就明白了荒的心慌之处。再后来,她试着从梦境之初便与自身画境相连,早早替他匿去了魇的光顾。

 

于是梦中的荒常常成了花鸟卷画境中的夜时访客。

 

梦中他逐渐卸去了平日的冷淡,常在小酌间无意识地与自己絮叨了许多日常小事——大都是他白天与她说过的,但多了许多未曾表露的个人想法。有时又或是毫无遮拦地朝自己敞开心扉,说起记忆中的往事。花鸟卷就伏在冰凉的石桌上,侧着头乖巧地看向他,不厌其烦地听着他说那些重复的事儿,最后看着他放下那不知何时见了底的瓷杯,学着她的样子伏在桌上,双眸沉沉垂下,朝自己嘟囔着困意,最终将脸埋入双臂,不再言语——梦散了,梦的主人已沉沉睡去。

 

梦中人的所思所想,向来是最真实的。只可惜,转醒以后他只会记得一夜无梦。

 

无论梦里梦外,他都慢慢朝自己卸去了防备,她也不知道何时起对荒变了看法。

 

彼时画境中皓月当空,又伴着满天星斗,偶有林间虫鸣在夜的寂静中清脆响起。她就那样悄然陪在他的睡梦里,拂去梦魇,一心一意地让他安心入睡。她的心思是有过动摇的,至于那些看法——又像是一直都没有变过,只是那样不可说的心思慢慢朝着另一个方向不可控制地生长。

 

她其实是摸不准自己在想什么的。

 

自化形之后,她的情感随着自身的经历不断丰富,却又不断追问自己,不过是执念而成的画妖,哪来的那样多人类心思。就连花鸟卷自己都想不到那么复杂,她终归是个单纯的画妖。尽管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心思,但她所表露出来的一切,一言一行一颦一笑,都毫无遮拦而毫无保留地——又是实诚得很。

 

至少后来在荒的眼中,确实如此。

 

就像是——所有对你羞赧藏在心底的情话,都随着深夜星辰,在梦里细碎地说与你听。

 

 

荒记起来了,但花鸟卷却躲起来了。

 

所谓的一夜无梦,不过是他人替你遮挡了魇与恶,倾己所能而营造出的一番幻象罢了。而今他从安倍晴明那儿得知是画境替他驱了魇,自己自是夜夜于画境之中度过,哪来的一夜无梦——便努力回想,倒是真能记起过去在画境之中所发生过的事。他像是另外一个自己,絮絮叨叨地朝着花鸟卷倾诉叙说,但时间不长,大约是一刻钟的光景,他便会沉沉伏桌睡去。有时实在劳累,这睡过去的时间又会更早一些。

 

花鸟卷就那样安静地看着自己,满眼都是温柔。

 

忽地感到一阵脸红。

 

——在床榻上躺着的荒想着想着,兀自涨红了脸。

 

从安倍晴明的居所回来后,荒一直在整理自己的思绪。彼时已是夜幕,窗外星斗满天。他有一段时间没见着花鸟卷了,大概是上次被自己突兀地握住手腕后便惊慌逃开了,也许是意识到荒已经知道了些什么,以她的性子,定是会觉得自己擅自入梦的决定会招来荒的恼怒,下意识的怯懦与担忧让她第一时间选择了逃离。

 

荒转了个身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
 

出乎花鸟卷所料,也是出乎他自己所料地,在安倍晴明口中得知一切后,他并没有太大的情绪,自然不是恼怒,而是其他怪异的感觉。

 

她将他最落魄的样子看了去,稍稍酒后失态的模样,提及往事的苦涩,重回记忆之地的失魂无助……但自己不恼,一点也不。他只觉得有无数的窘迫与无处安放的慌乱。

 

他甚至是害怕自己这副样子被她看了去。

 

为什么呢,自己也想不明白。荒皱起眉头。

 

他不知道花鸟卷是怎么想的,此时怕是匆匆接了阴阳师的委托,在平安京不知哪处躲着自己吧。真是个招人急的性子,也不知她想躲到什么时候——寻思半晌,荒慢慢闭上双眼,决定今夜不再耗费心神思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。毕竟,也许今天自己会梦见她也说不定。

 

这样想着,他很快便沉沉睡去。

 

只是今夜佳人不在,画境无处可寻。

 

 

TBC

 

08 Jul 2017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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