缓缓

  

*荒花

*完结解放——

*先顶上OOC与烂尾的锅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平安京的初春总归是喜欢夹杂着几分冷意的。

 

倒也不是十分严寒,较之前些年降雪的京都初春,今年已是暖和许多。但那个扛着鲤鱼旗的老人却总是嚷嚷着天气糟糕,明明已是春天,却依旧无甚回暖的迹象,他唉声叹气着自己这老胳膊老腿的,迟早得开春前又冻坏一回,于是便借此窝在屋中的暖炉边上,腿上盖条小毛毯,品品茶打打盹,就这样逍遥惬意地过去好些时日。

 

正从膳厅那儿捎来吃食的荒,此时此刻便是见着这样一番场景。

 

他一向是早起的,如往常一般去吃了早饭,临回去时却被姑获鸟叫住朝他递了袋已经用风吕敷包好的物件,说是给西庭院惠比寿的药汤,荒接过来时,还能隔着那布料感到几分热乎乎的暖意,想必是姑获鸟起了个大早后便生火熬制的。

 

“哎,稀客稀客!”察觉到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靠向自己,正眯着眼的惠比寿转头望去,正是荒的身影,连忙惊喜地叫起来:“今日怎么得空来老夫这儿坐坐?快坐下坐下。老夫腿脚不太灵便,还请谅恕啦。”还没等荒说句话回应一下,他便又朝空气中使劲抽了抽鼻子,脸颊两侧猫一样的胡须跟着抖动起来。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味道,他那眯成缝的小眼睛猛地睁圆起来。

 

“神子大人真是有心了,怎么还带了些吃食过来?”

 

“是姑获鸟嘱咐我捎来的,说是一份药汤。”荒将袋子放在桌上,说道。

 

他哪像是这般闲着东跑西跑乐于助人的妖,当姑获鸟请求自己时,直白拒绝的话语就在嘴边,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,最终吞了回去,才一言不发地替人跑了这趟腿。

 

“噢……那东西啊……也行吧,那味道倒也算不了太差。谢谢啦,辛苦神子大人替老夫跑这么一趟了。”一听是自己天天入口的药汤,惠比寿眼中期冀的神色霎时间消了大半,翘起来的小胡子也随之恹恹地垂了下去。话是这样说,他的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朝那袋子伸去,熟练地系开结,又迫不及待地揭开盖子,本就隐隐弥漫在空气中的香气于是变得更为浓郁起来,让惠比寿忍不住大叹一句。

 

“哎,别躲这么远啊,虽说是药,可依旧美味得很,与那些苦不拉几的玩意差得可不是一丁半点。姑获鸟的手艺那可不是盖的——要来点么?”

 

荒摆摆手谢过好意,随后拉开椅子坐下。

 

“这初春啊,温差偶尔会有些大,而且容易起风,这时候就需要补了。像你们这种年轻人可倒还好,但老夫这般上了年纪的,可得好好小心地养着身体。常人,没的说,病来如山倒,何况老弱残躯。依老夫所见,这初春寒天最得注意的,就是……”

 

汤汁依旧温热,待惠比寿急不可耐地用勺子舀其入口,不由得发出啧啧的赞叹声。正喝着东西呢,可他依旧是没闲着,边往嘴里灌着汤,边停不下来地朝着这边静静入座的荒大谈其谈起来,怕是这些天在屋里闷坏了,抓着一个活人便不由自主地感到兴奋。

 

也不知这边独自口水四溅了多久,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一旁的听者今日怎么这样安静反常却又乐于听着自己絮叨呢?脑中不由得冒出诸多问号,这才朝一旁的荒看去。

 

“神子大人今日有些不对头啊。”他细细打量他一番,对方竟也没有察觉,只是稍稍垂下头,目光不知定焦于何处,只无意识地朝自己唔嗯几番,敷衍应答着自己的长篇大论。

 

那心不在焉的样子,哪在乎自己说了些什么啊,一看就是有事怀揣于心。只是这心思未免也太过明显,似乎意欲遮掩,反而适得其反。

 

“是……有何事要问老夫?”他滴溜了一下眼珠子,一语中的。以荒的性格,自然是不乐意听人絮叨这些有的没的这样久的,如今琢磨着留下却又不直直抛出目的所在,想必是有些难以启齿的事情想要过问于他。

 

果不其然,听他这样一说,荒微微垂着的双眼这才忍不住抬起来几分,紧抿着的双唇似乎张开分毫,但又像是顾忌着什么,欲言又止。

 

“还是拉不下脸面啊。”他笑他。“没事。这寮里,大家可都将老夫当成自家亲爷爷一般对待。和亲爷爷倾诉些儿女情事的苦恼,有什么大不了的?”

 

“我——”虽然清楚明白地认识到姜还是老的辣,可他哪知惠比寿还是一眼便看了出来,原本打算生生吞入腹中的话语就这样不由自主地漏出嘴角。见对面老人露出精明的笑意,荒只得无意识地叹了口气。

 

又踌躇了老半天,平日脸上总是无甚表情的大妖脸上,此刻却是露出了罕有的窘迫,在惠比寿上上下下似乎快要将他看透的目光中,最终还是咬牙下定决心一般朝对方吐露了一番自己的心事:“我只是,不太确定自己的想法。”

 

“什么想法?”

 

“有关……她的。”他意有所指,惠比寿自然了然于心。

 

惠比寿于是又恨又恼地笑起来:“这种事,怎么还得来问老夫?老夫还以为你这是告白未遂才来寻人指点迷津的。自己的心意,自己才最了解,不是么?既然这样犹豫,又意图从老夫这儿得到肯定——再清楚不过了,神子大人。”

 

听他这样有些恨铁不成钢般训起自己,荒也不恼,毕竟着实是被人说中了心思,只微微蹙起双眉,道:“可我还未曾得知她的心意。”

 

手中汤碗见底,惠比寿微微仰过身子,一番酒足饭饱的模样惬意得很,目光追着荒,又很是感慨般摇了摇头。

 

“神子大人,你瞧那窗外,新芽冒绿,莺啼花开。”

 

不知是不是来了阵春风,悠悠地吹过屋外树枝,留下沙沙声响。

 

“春天真的到了。”

 

 

眼前男人道歉的模样很是真诚,但却让花鸟卷愣了一会儿,随后忍不住噗嗤地笑出声来。

 

试想一下一个比自己高上许多的大男人,平日总是一副冷静疏离得难以接近的模样,如今却在自己身前莫名红了脸,脸颊两侧升上两朵古怪的红云,将本身冷峻而线条硬朗的面孔照得柔和不少,却又多了些羞赧的意味。他微微别过脸去,不敢直视过来,视线有些不知所措地定焦于地面不知何处的灰砾石上,长长的眼睫毛扫在眼底,有些轻微的颤动。而那紧抿成一条线的薄唇僵硬地扯了扯,似乎是努力地想要挤出一个温和些的笑容。

 

“大人……”对于自己的反应,荒似乎并没有生气的意思,于是花鸟卷着实费了好些工夫才收住笑意,“昨夜我们不是已经说清楚了么?我从未怪罪过大人。那日情有可原,更何况是我有错在先。大人没有恼怒于我,便十分感激了。”

 

天知道是谁将自己的行踪曝露给了荒,在花林里拜访完桃花妖后,正欲伴着午后回暖的阳光回屋休憩,便见着他一路匆匆忙忙地赶来,随后不由分说地便拉住自己,像是生怕自己再次落荒而逃似的,只是语气与动作都放柔许多,没等自己反应过来,他便突然地朝自己道起歉来。内容无非是有关那日的一时冲动,他锢着她的手腕锢得生疼。本以为昨夜匆匆一叙,他想清了便能放下了,如今看来,似乎依旧是耿耿于怀。

 

“是我该道歉的。”他轻咳一声,有些窘迫。

 

“大人,我们还是边走边聊吧。”她歪歪头,略微思索一阵后说道。得到身边人的默认后,便朝前而去,后者于是跟在一旁,缓步走着。

 

这一片桃林自然是归属桃花妖的管辖,方圆十几里的桃树都被她尽数施了妖术,花便常年不败,无论何时都傲然挺立于树枝之上。枝干上的花儿开得正盛,树底下却又是铺着一层厚厚的落花瓣,一眼望去粉扑扑的一片,如同带着少女般温柔娇羞的情怀。

 

说是边走边说,可真正并肩而行的时候,却又两两无言。行了好一段距离后,花鸟卷才轻声开口,率先打破沉默。

 

“大人昨夜可没有再被梦魇缠身了吧?”

 

他点点头,“有梦,无魇。”又略略想了一会儿,补充道:“是美梦。”

 

“那当真是好。”她朝他笑笑。“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,大人那莫须有的愧疚,就随这魇一同消散而去便罢。又何必苦苦执着于心呢?”

 

他抿抿唇,算是默认。

 

“这些日子……实在是辛苦你了。给你造成了不少困扰。”荒微微别过脸去说道,像是不敢直视她的眼睛。恰好有阵风轻抚过他与她的双颊,又飘飘晃晃地略过树上地上的花瓣,将落花又吹下来不少,掉落在原本就厚厚一层的花瓣毯子上,美得让人恍若置身于世外桃源之中。

 

“起风了……”她喃喃地伸出手去,借着风的助力将一瓣花瓣接在掌心,柔嫩软乎的触感与肌肤相触,轻飘飘的像是下一秒便会飞回空中。似乎是有些失神,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未应答他一番,语气不由得有些急促,拧起眉头来带着小女子家几分无奈的娇嗔:“啊……抱歉抱歉,走神了。可大人也真是的,总是这样生分,那都是我分内的事情呀。”

 

“不止是你为我诊疗的事。”

 

“大人,我真的不曾在意过这些事的,还请大人放宽心来。”她很是无奈,但依旧是轻言轻语地说道。

 

“这段时间……是我大意,才让你随我一同成了寮中谈资。我知道他们一向乐于八卦这类事,如此看来,想必给你添了不少麻烦。”他却是自顾自地说着,其中顿了顿,又继续道:“只是,我很想知道,他们说的那些——可都是真的?”

 

“嗯?”花鸟卷没想到他会聊起这件事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 

“你……对我……”他有些艰难地开了口,还未说上几个字,便陷入了古怪的沉默,最终还是咬咬牙别过脸去:“算了,无事。”

 

花鸟卷眨眨眼,有些不解他这反常的举动,过了好一会儿,才讷讷出声:“虽然……唔,但我也没有否认过,不是么?毕竟,阿灯说,与倾慕心悦之人传出这样的联系,该高兴才是。”

 

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。

 

她的声音很轻,荒还是听得真切。她一番柔声细语,两人像是都没反应过来。而待荒转过头去时,她已是率先明白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,于是羞恼地哎呀一声,趁荒还愣着的功夫,匆忙钻入了画卷之中。

 

她……刚刚那番话,是什么意思?

 

好不容易抛去脑中杂乱的思绪,理清了那话中本意的时候,她已经藏在画里不敢出来,只觉得是羞赧得无处藏躲,唯有闷声闷气的话语从画卷之中传来:“大人,我……您……您先回去吧。”

 

很多事,稍微连起来串一串,就什么都说得通了。

 

犹记得她朝自己苦恼起胭脂水粉的无用,又艳羡起画外世界女子活得那般丰富多彩,于是朝自己皱起眉头苦恼不堪的模样。明明是个极其容易害羞的人,却又鼓足莫大勇气朝他递上一纸邀约,盼他带她看往世界的大千之处。

 

又念起那夜灯火映照下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,平日里便是难能一见的美人,稍施粉黛就更是让人半寸目光都无法挪开。她的眼波流转,笑靥如梦,朝自己轻言轻语地说,大人,不仅女为己容,还有啊,女当为己悦者容。

 

再想想那数不清的夜晚,置身于她如梦似幻的画境之中,眉眼温柔的女子捧着脸,目光直直看往半梦半醒得迷糊的自己,眼里藏着的是连她自己都读不懂的情意。

 

神子如梦方醒。

 

——那这一切可变得简单多了。

 

他这样想着,心里甚至有舒了一口气的感觉。

 

可画卷里的人此时此刻的心境又是另一副模样,听那急促催着他离开的语气,荒知道她又羞又恼,已经是急得快要哭出来了,想解释却又解释不清,只好磕磕绊绊地说道:“大人,这话我可,我可从未与他人讲过。今天却——您,您先回去就是了!”

 

“这桃林这样大,你又认不得方向,可该怎么回去?躲画卷里可躲不了一辈子。”恍悟过来的荒此时自然不似方才那般局促,不由得有些不自知的失笑,耐心地朝画中那羞怯的女子哄道。他话音刚落,画卷便微微抖动了一下。见她内心颇为挣扎,他只得叹了口气:“那……我也用一个秘密相换便是。”

 

又是一阵风来,吹起了他的衣摆。

 

画卷又抖动几分,可画中人还是没有出画的打算,荒甚至能想象出此时此刻她脸颊通红的样子。他自然是拿她没有办法的,只得故作板起脸来,说道:“你不出来,那我也在一旁呆着就是。”

 

二人之间陷入沉默。

 
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选择了妥协,于是不情不愿地重新探出身子,慢吞吞地跪坐于画上,“那,大人,您莫要再笑……”

 

话还未说完全,却是被人俯身吻上了脸颊。温软的触感与自己的脸颊相触,那感觉如同触电一般让花鸟卷全身都颤了颤。熟悉的脸在眼前猝不及防地被放大,鼻间霎时充斥着男性独有的气息,令人无比安心,又惹得自己不由自主地感到难为情。

 

他如蜻蜓点水般浅浅吻过,最后伏在她耳边温声吐息。

 

风在这时变得更大了。吹得落花纷纷,花瓣落在她的发梢,她的画卷。像极了那天初识时,在她画境中的漫天花雨。她在他失了意识前柔声交付承诺,说得郑重,可已是替他许下了一场漫长的从今往后。

 

而今,他对她说,那我可真是幸运至极,心悦之人,亦倾心于我。

 

心脏从未扑通狂跳得如此厉害过,世界如静滞一般。

 

不知道多了多久,荒只觉得自己从没有这样耐心过,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不知那当空的暖阳朝西又偷偷挪了多少步,他才终于是等到她愣愣地开口。

 

“荒,荒大人……我……”

 

果然,她太害羞了。

 

这么害羞的人,当初是怎么主动邀自己一同前去京都灯会的……?

 

“我的意思还不够清楚么?”

 

“唔,不是……”

 

默了好半晌,见她回过神来后又要往画里钻,荒率先一步,伸手一把拉住她纤弱的手腕,不过这次的力道当是温柔许多。他板着脸,作出一副不甚高兴的模样:“那,既已赤诚坦白,还往那里去做什么?”花鸟卷自然哑口无言,只得垂下双眸遮去眼底羞意,而身前人的手已是不由分说地便从手腕上滑下,改握上她的手,顿了顿,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,这才牵起她,“起风了,天凉。我们回去了。”

 

“大人……你害羞了?”她小心翼翼地朝他瞄去,意料之外地瞄见神子脸上一片诡异的通红。

 

初春天寒,带着仍有凉意的风,桃花妖悉心打理的花林此时此刻已是吹得漫天落花——自然是无需担忧的,施了法术的花树,不一会儿便能长出新的花骨朵儿,再等上那么些时候,便又是满树繁花。她被这风吹得有些冷,紧了紧身上的袍子,下意识地抛去那无谓的矜持与羞意,忍不住朝荒凑近了些。

 

“……闭嘴。”

 

他脸颊上的红云未褪,只得别过脸去,握着的手却是又更紧了些。

 

这长风八万里,终如梦缓缓。

 

 

END

 

 

30 Jul 2017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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